老樟树

第1章 从远方传来的青词

全文约两万字 · 适合安静时慢慢读

第1章 从远方传来的青词

嘉靖三十五年,三月里的一个上午,日头暖得像深秋。

陈守田在自家那二十亩田的东头薅草。水刚放满两天,秧根还没扎稳,稗子比秧苗还蹿得快,不蹲下去一棵棵拔,过半个月田里就分不清哪是稻哪是草了。他脱了草鞋,赤着两只脚站在水里,小腿肚上沾着一层软泥,泥里藏着些刚孵出来的细白鱼虫,钻来钻去蹭他的皮肤,痒得他每隔一阵就要甩一下脚。秧苗刚插下去十来天,矮矮的,绿得发嫩,水面映着天,天是那种清明过后才有的淡蓝,干净得像被水洗过。风从新安江方向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水汽,吹得秧尖直晃,也吹得他后颈窝一阵阵发凉。他蹲久了,站起来时眼前一阵发黑,腰眼那儿像有只手攥着,得叉着腰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身。二十亩田,东头这三亩他薅了快一个时辰,手已经泡得发白,指缝里嵌的泥干了结成壳,抠一下能掉下一小块。他爹在世时常说,种庄稼的人,手不能闲着,闲一天,地就荒三分。他爹已经走了三年了,这句话还钉在他耳朵里。

他蹲下去,左手拨开一丛秧苗,右手伸到泥里去摸稗子的根。稗子的根比稻根白,比稻根粗,扎得也深。他得把整个根都拔出来,不能留半截在泥里,留半截它明天又长出来。他的手指在泥里摸索着,摸到一根,捏住,往上一拽,泥水哗啦一声,一棵稗子就出来了,根须上挂着一串泥团。他把稗子甩到田埂上,稗子落在硬泥上,啪的一声。

水是前天才放进来的,还没沉淀,浑得发绿。他的小腿浸在水里,水凉丝丝的,刚泡进去的时候起一层鸡皮疙瘩,泡久了就木了,木得像不是自己的腿。水底的泥是软的,一脚踩下去,泥就从脚趾缝里冒上来,咕叽咕叽地响。有几条刚放进来的小鱼苗,他也不知道是什么鱼,只有指头那么长,银灰色的,在他脚边钻来钻去,偶尔啄一下他的脚底板,痒得他直想笑。

他一边薅草,一边在心里算账。

二十亩田,一亩一年收两石,风调雨顺能收四十石。这是他爹在世时算的老账,他爹种了一辈子地,这数字错不了。按规矩交二十石,这是正项——官田的税、漕粮、秋粮,加起来就是二十石。剩下二十石,一家四口吃一年,紧着点省着点,刚好够。

可“刚好够”这三个字,是最靠不住的。

去年冬天李氏咳了三个月,抓药花了他三钱银子。三钱银子折成米就是六斗,他攒了整整一年的体己就这么没了。前年他那只黄牛病了,请兽医花了二钱银子,牛还是死了,他典了半亩田才凑钱买了一头小牛犊。大前年——大前年他记不清了,只记得那年年景不好,稻子只收了三十石,交完税剩下十石,一家四口吃了八个月就空缸了,最后是他去李家庄借了二斗米,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稀粥。

他爹在世时常说,种地的人,手里得有三石余粮。一石备荒,一石备病,一石备人祸。他爹当年手里真有三石余粮——他爹死的时候,缸里还剩两石陈米。可到他手里,别说三石余粮了,缸里常年只有半石。

他爹死的那年是嘉靖三十二年。他爹死的时候很安静,躺在床板上,拉着他的手,说“守田,地是根”,说完就咽气了。他当时跪在床前,没哭——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他爹死的时候,他才二十五岁,他爹留给他的,就是这二十亩田、一间土坯房、一头黄牛、一个七岁的儿子。他把他爹埋在村后的山坡上,坟头朝着他那二十亩田。他爹活着的时候天天看这二十亩田,死了也要看着。

从那以后,这二十亩田就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了。他老婆李氏站在坟前,抱着七岁的陈安民,连哭都不敢大声哭。陈安民那时候还不懂事,仰着头问他娘:“爷爷怎么不起来?”李氏捂住他的嘴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

他又薅了一棵稗子。稗子的根扎得比刚才那棵深,他拽了一下没拽动,只好把整个胳膊都伸进泥里,摸到根须的最底下,使劲一抠,才把它抠出来。泥溅了他一脸,他用手背抹了一把,手背上的泥又蹭到了脸上。

他直起腰,用搭在脖子上的布巾擦了擦汗。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,晒得他后颈发疼。他往西边看了一眼,他那二十亩田从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的山脚,整片田都灌着水,水面映着天,像一面一面碎镜子。田埂上长着一些野草,开着黄色的小花,风一吹,小花就晃。

他直起腰来的时候,看见有几只白鹭从远处飞过来,落在他田埂上。白鹭是吃鱼的,每天这个时辰都来,站在田埂上等鱼。他在水田里薅草,它们就在田埂上站着,也不怕人。他拔起一棵稗子,甩到田埂上,最边上那只白鹭吓了一跳,扑棱着翅膀飞起来,飞了一丈远,又落下来,继续站着看他。

他在心里继续算账。

今年要是再摊二两银子——二两银子折成米,就是四石。那他交完税、吃完一年,就剩不下什么了。要是再遇上年景不好呢?要是李氏再病呢?要是小牛再死呢?

他不敢往下算了。

“守田——”

田埂那头传来他老婆李氏的声音,拖得长长的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。

陈守田直起腰,眯着眼往那头看。李氏站在田埂上,一只手叉着腰,另一只手拢在嘴边拢成个喇叭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袄,袖口卷着,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发黑的胳膊。她脚边放着一个瓦罐,罐口盖着一块湿布。

“怎么了?”他也提高声音应。

“里正在老樟树下喊你——说是又有新告示贴出来了!”

陈守田“哦”了一声,没动。他把手里刚拔起来的一把稗子甩到田埂上,稗子带着根须,根须上挂着一串泥水,甩在硬泥上啪的一声响。他又弯腰去拔下一棵,指尖刚碰到秧苗根边那丛草,又直起身来。老樟树下围人,从来没好事。去年倭寇从淳安县边上过那一回,也是里正在这棵树底下敲的锣,说朝廷要加派了。前两年修城、备倭、剿匪,一桩接一桩,每回都是里正站在老樟树底下,扯着嗓子念一段谁也听不明白的官话,念完了,回家翻黄历算一算,今年的米缸又要空一半。

他在水里又站了一会儿,看着自己脚边一丛刚冒出来的稗子,才慢悠悠弯下腰去拔完了那一棵,这才踩着田埂往上走。他在田埂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蹭了蹭脚上的泥,泥块掉下来,露出脚背上被蚂蟥咬过的几个旧疤,暗红色的,像几颗埋在皮里的小石子。他弯腰把草鞋捡起来穿上,草绳勒在脚背上,磨得生疼。

老樟树在村子东头,树龄谁也说不清,王阿公说他爷爷的爷爷小时候那树就这么粗了。树干三个人合抱都围不住,树皮皴得像老人的手背,枝桠伸得老远,树荫罩下来能歇二十几个人。这棵树是陈家的地界,也是全村的地界——里正贴告示在这儿,老人晒太阳在这儿,男人们夏天蹲在树下搓麻绳、打草鞋、剥豆子也在这儿。这两天日头毒,树荫底下坐了一圈人,有扛锄头的,有挎篮子的,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,都仰着脖子看刚贴上去的那张黄纸。

里正王老头站在树底下,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印的告示,正扯着嗓子念。他六十多岁了,背已经有点驼,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青布长衫,念一个字停一下,像在牙缝里往外挤字:

“——嘉靖三十五年,正月,圣旨:东南未靖,军费浩繁,着各府州县加派提编银两……”

他念一句,停一下,往手里的告示上瞟一眼,再念一句。他的声音又干又哑,像砂纸在磨木头。他念到“加派提编”四个字的时候,声音稍微高了一点,像是怕底下人听不清似的。

底下有人“嗤”了一声。

“提编是个什么名目?”

说话的是周秀才。周秀才是村里唯一的秀才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衫,虽然秀才没中举,可在村里就是个文化人,里正念告示,他总要在旁边听着,听完了还要给大家解释解释。他蹲在树根上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一边剔牙一边问。

“还能是什么。”一个穿短打的农夫撇了撇嘴,“去年是倭饷,今年换个新名字,加的数还是一样的加。”

说话的是隔壁李家庄的李阿大。李阿大四十多岁了,脸晒得黑红,肩膀宽得像门板,年年春天都要去县城交粮,消息最灵。他蹲在人群最前排,手里捏着一个空烟袋锅,烟袋锅里装的是晒干的艾蒿叶子,抽着玩的。

“周秀才,你说呢?”李阿大转头问周秀才,“这提编,到底是个什么名堂?”

周秀才把草茎吐掉,慢悠悠地开口:“提编——提是提调的提,编是编派的编。说白了,就是朝廷临时加派。”

“临时加派?”李阿大冷笑了一声,“哪一回不是临时加派?修城是临时加派,剿匪是临时加派,备倭也是临时加派。临时来临时去,临时了三年了,怎么不见停?”

周秀才没接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剔牙。

里正王老头咳嗽了一声,继续念:“——按亩加派,按丁摊银,限本年三月底以前完纳,逾期者……”他念到“逾期者”三个字,又停了,往告示上看了一眼,“逾期者,送县枷号。”

底下又是一阵议论。

“这得交多少啊?”李阿大站了起来,脸都涨红了,“我家三十亩地,加上几口人,这一年的收成还不得刮走一半?”

“一半?”王二婶抱着孩子,声音都变了,“我们家才十亩地,这日子还过不过了?”

“过不过的,”李阿大说,“你交不上,人家可不管你家里有没有米。逾期就送县枷号——枷号是什么?就是把你锁在县城门口,示众三天。”

人群后排有个妇人说话了。那是王阿公的儿媳妇,姓什么陈守田不知道,大家都叫她王二婶。王二婶怀里抱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孩子,孩子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她一边拍着孩子一边说:“去年修城的钱我们家还没交完呢,今年又来。我们家那口子去年去修城,修了三个月,回来瘦得脱了形,现在走路还一瘸一拐的。”

她旁边另一个妇人接话:“可不是嘛。我家那口子去年去县城交粮,被衙役打了一顿板子,说他交的粮不够干。现在腰上的伤还没好,下雨天就疼。”

一个年轻后生挤到前面来,是王阿公的孙子,才十六岁,还没娶媳妇。他问:“这些倭寇到底是些什么人?怎么这么多年都剿不完?”

周秀才抬起头,看了那后生一眼:“倭寇,就是海上的强盗。听说大多是日本人,也有咱们自己的海盗头子,叫什么汪直的,占了日本那边的岛,带着几百条船,在海上抢劫。”

“日本人?”后生瞪大了眼睛,“日本人怎么跑咱们这儿来了?”

“谁知道。”周秀才摇摇头,“听说他们本国穷,跑来咱们这儿抢吃的。”

“那官兵怎么不把他们剿了?”

周秀才又摇摇头,没说话。他把草茎捡起来,又开始剔牙。

后生还想问,旁边一个老人拉了拉他的袖子:“别问了,问了也白问。”那老人是王阿公,已经八十多了,牙都掉光了,说话漏风,“这些事,咱们种地的人管不了。咱们只消把粮交了,把人养大可就是了。”

后生不服气:“那咱们交的粮,都让他们拿去打仗了,咱们自己吃什么?”

王阿公看了他孙子一眼,没说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烟管——也是艾蒿叶子,抽了一口,咳了半天。

陈守田挤进人群,在最外圈站住了。他认得那说话的人是李阿大。李阿大看见他,抬了抬下巴:“守田,你今年二十亩地,这回摊下来,估摸着又要多交二两。”

陈守田没接话。他盯着那张黄纸看——纸上的字他大半认不得,只看得出开头那个“奉”字,和末尾那方朱红的官印。官印是方的,颜色深得像刚从印泥盒里抠出来。他在心里默默算账:二十亩田,一亩一年收两石,风调雨顺能收四十石。按规矩交二十石,这是正项。剩下二十石,一家四口吃一年,紧着点省着点,刚好够。要是再摊二两银子——二两银子折成米,就是四石。那剩下来就只有十六石了。十六石,四口人吃,一年下来要空四个月的缸。

四个月。

他上一回空缸是什么时候?是前年冬天。那年稻子只收了三十石,交完税剩下十石,一家四口吃了八个月就空了。他记得那四个月是怎么过来的——每天喝两顿稀粥,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;李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陪嫁的银簪子卖了,他爹留下的那件旧棉袄卖了;最后是他去李家庄借了二斗米,吃了整整一个月的稀粥,才熬到开春。

他正低着头盘算,旁边有人用胳膊肘碰了碰他。

“守田哥,你算什么呢?”

他抬头,看见汪大根蹲在他旁边,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在剔牙。汪大根比他小两岁,是村上开面坊的,脸圆圆的,下巴上永远沾着点白面,夏天穿一件洗得发亮的青布短褂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的胳膊比种地的人白净。他不种地,他的地全租给别人种,自己守着码头边那间面坊,磨面、贩面,跑杭州的船他都熟。

“算今年的账。”陈守田低声说。

“算账?”汪大根嗤笑了一声,“你那二十亩地算来算去也就那么回事。告示上写的是提编,你知道提编是给谁提的?”

“给谁提的?”

“给胡宗宪胡总督提的。”汪大根把草茎吐掉,声音压低了,“我前几天从杭州回来,听船上的人说,胡总督今年要再募三千兵,剿海上那股倭寇。这三千人的军饷,不全是从咱们这些人身上出?”

陈守田皱了皱眉:“朝廷的钱呢?”

汪大根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,笑得肩膀都晃了:“朝廷的钱?守田哥,你种地种傻了吧。朝廷哪有钱?皇上在西苑修斋醮,一年就要花几十万两;严嵩严阁老在京里修园子,听说光一块太湖石就花了三千两。这两处一填,国库早空了。空了怎么办?那不就从咱们老百姓身上刮?”

“西苑是哪儿?”陈守田问。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,连府城杭州都没去过几回,京里的事他听都没听过。

“西苑在京城。”汪大根用手指往北一指,“皇上在那儿修道,天天写青词,写了烧,烧了写,说是祭天用的。”

“写青词?”陈守田没听明白,“写什么词?”

“青词就是写给老天爷的话。”汪大根解释道,“用朱笔写在青藤纸上,写完了烧掉,说是老天爷就能收到了。”

陈守田还是没听明白。他觉得这事儿太荒唐了——写一张纸,烧了,老天爷就能收到?那老天爷也太好糊弄了。

“那皇上为什么要写这个?”他问。

“求长生呗。”汪大根撇撇嘴,“皇上想长生不老,天天修道,天天写青词。听说内阁的大学士们,谁青词写得好,谁就能当首辅。”

“首辅是什么?”

“首辅就是宰相。”汪大根说,“现在的首辅是严嵩,就是因为他青词写得好,皇上喜欢他。”

陈守田“哦”了一声。他还是不太懂京里的事,可他听懂了一件事——皇上在京城写的那些青词,最后都变成了他今年多交的那二两银子。

他正想着,李阿大从前面转过来,蹲在他们旁边。

“大根,你从杭州回来,杭州那边怎么样?”李阿大问。

“怎么样?”汪大根摇摇头,“杭州城门口全是兵。城门口贴着告示,说是要再募三千兵。街上的粮铺都关门了——不是不卖,是不敢卖,一开门就有兵来抢军粮。”

“兵抢粮?”李阿大惊了。

“什么叫抢。”汪大根嗤笑,“人家那叫'借粮'。打张白条,说是秋后还,可秋后谁还?去年我对面那家粮铺,被兵'借'了二十石米,到现在一张白条还在柜上压着呢。”

李阿大骂了一句脏话。

“那胡宗宪胡总督,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陈守田忽然问。

汪大根看了他一眼,好像有点意外——陈守田从来不管这些事,今天怎么问起胡宗宪了。

“胡宗宪啊,”汪大根想了想,“听说人挺能干的。他在浙江好几年了,今年刚升了总督,来了之后就募兵、造船、修炮台,忙得很。”

“他是清官吗?”陈守田问。

“清官?”汪大根笑了,“守田哥,你怎么老问这些。清官贪官,跟咱们种地的人有什么关系?他只要不额外加派,就是好官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想起他爹当年说过的话——“上面来的官,不管清官贪官,到了咱们这儿,都是收粮的。”他爹这句话说得对不对?他不知道。

“听说他是严阁老的人。”李阿大忽然插了一句。

“谁?胡宗宪?”汪大根问。

“嗯。”李阿大点点头,“我去年去杭州交粮,听县衙的书办说的。胡宗宪是严阁老提拔起来的,他能当上这个巡抚,全靠严阁老在京里说话。”

“那严阁老又是谁?”陈守田问。

“严嵩。”李阿大说,“就是那个写青词写得最好的。”

陈守田“哦”了一声。他现在有点明白了——京里的事,就像一张网,网的这一头是皇上,那一头是严嵩,严嵩下面是胡宗宪,胡宗宪下面是县里的知县,知县下面是里正,里正下面是他。他在这张网的最底下,网上面的人一动,他就得跟着动。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盯着那张告示,告示纸被风刮得一角翘起来,啪嗒啪嗒地拍着树干。他不太懂京里的事,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,连府城杭州都没去过几回。他只知道,他爹在世的时候常说,上面的事,轮不到咱们种地的人操心,咱们只消把地种好,把粮交了,把人养大可就是了。可他爹没说过,地种好了,粮交了,人却养不大——去年冬天李氏咳了三个月,抓药花了他三钱银子,三钱银子折成米就是六斗,他攒了整整一年的体己就这么没了。

“你倒是说句话。”汪大根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胳膊,“你在想什么?”

“我在想,”陈守田慢慢开口,“去年的加派还没补完,今年又来。”

“补什么?”汪大根满不在乎,“你越补,他越加。我跟你说守田哥,这种事,你别往心里去。你有地,你种地,他加他的,你种你的,加不动了他自然就不加了。”

“加不动?”陈守田苦笑了一下,“加不动就从咱身上刮皮,刮到最后一层皮都刮没了,你看他加不加。”

汪大根没接话。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小撮炒米。他捏了一撮放进嘴里,嚼得咯吱响,又递到陈守田面前:“吃不吃?”

陈守田摇摇头。

人群散了。里正王老头把告示从树上揭下来,卷成一卷,往怀里一塞,嘴里念叨着“回去一户一户传”,慢慢踱走了。周秀才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背着手往家走,走的时候嘴里还念叨着“提编、提编,哪有这么提编的”。李阿大走到陈守田旁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守田,别愁了。愁也没用,该交还得交。”

陈守田点点头,没说话。

王二婶抱着孩子,一边走一边念叨:“三钱多,三钱多,这三钱多从哪儿出?”她男人去年修城伤了腰,家里的地还租给别人种着,一年到头也就收个十来石米。三钱银子折成米就是六斗,那是他们家小半个月的口粮。

那个十六岁的后生还站在树底下,仰着头看树干。他王阿公拉了拉他:“走了,站这儿干什么?”

“爷爷,”后生说,“你说这些倭寇,真能打到咱们淳安来吗?”

王阿公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树枝,在手里掂了掂,然后把树枝扔了。

“能又怎么样?不能又怎么样?”王阿公说,“能,你就跑;不能,你就种地。”

后生还想问,王阿公已经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地往家走了。后生站在原地,看了一眼他爷爷的背影,又看了一眼那张已经空了的树干,也走了。

老樟树底下一下子空了,只剩地上一圈踩出来的泥印子,和几片刚落下来的樟树叶。

陈守田和汪大根并排坐在树根上。日头已经升到头顶,晒得人后颈发疼。风从江面上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水草的腥气,吹得樟树叶哗哗响。
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汪大根忽然压低了声音,往左右看了看,确认没人了,才凑过来,“我那面坊,今年想扩大。”

“扩大?”

“嗯。”汪大根的眼睛发亮,“胡总督的军粮要面,我接了三十袋的订单。三十袋面,按市价算,是十二两银子。我要是能把这个订单接下来,我这一年的本钱就回来了。”

陈守田看着他。汪大根的脸涨得通红,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光——那是他爹当年典了田、凑钱买第二头耕牛时脸上的光。那种光他太熟悉了,那是赌徒下注前的光。

“你接了,你能供得上?”陈守田问。

“供得上。”汪大根一拍大腿,“我再雇两个工人,磨盘转三班,一个月就能出三十袋。”

“那你本钱呢?”

“本钱——”汪大根顿了一下,脸上的光暗了暗,“本钱还差一点。我打算把面坊后头那间小屋子押给王衙役,借二十两银子。”

陈守田皱起眉:“王衙役?你借他的钱?”

“嗯。”汪大根满不在乎,“王衙役说了,借二十两,月息三分,一年后还二十七两。”

“三分?”陈守田倒抽一口冷气,“你这是借高利贷!”

“什么高利贷不高利贷的。”汪大根摆摆手,“王衙役是自己人,他不会坑我。我跟他认识八年了,当年他刚到县里当差,还是我给他送的第一袋面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想起三年前,也是在这棵树下,汪大根跟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——那回他要进一批新麦,也是找王衙役借的钱,最后麦进了仓,正赶上麦价跌,他亏了五两银子,哭着来跟陈守田借了二两才把窟窿填上。

“三年前那回,你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陈守田低声说。

汪大根的脸僵了一下,随即又笑了:“三年前是三年前,这回是这回。三年前我是倒腾麦,这回我是给官衙供面。官价那是铁价,跌不了。”

“那王衙役——”陈守田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了,“王衙役那个人,你真信得过?”

“怎么信不过?”汪大根说,“他是县衙的差人,吃官饭的,还能坑我这几个钱?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听人说过,王衙役这个人,表面上和和气气,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,可骨子里精明得很。去年李家庄有个农民,找王衙役借了一两银子,月息三分,一年后还一两五钱。那农民还不上,王衙役就把他那二亩田收走了——那二亩田的市价,值五两银子。

他把这话跟汪大根说了。汪大根听完,笑了一声:“守田哥,你就是胆子太小。王衙役收李老三家的田,那是因为李老三还不上钱。我能还上——我有胡总督的订单,我还能还不上?”

“你真要借?”陈守田又问了一遍。

“真要借。”汪大根说得斩钉截铁,“这回不一样。胡总督的订单是官价,官价不会跌。我供完这三十袋面,我就能在杭州开个分号。”

“杭州开分号?”陈守田看着他,“你知道杭州那地方,米铺粮铺面铺有多少家?你一个淳安的小面坊,去杭州开分号?”

“怎么不能?”汪大根眼睛瞪圆了,“胡总督在杭州驻节,他的军粮都在杭州采买。我只要把胡总督这条线搭上了,我还怕没生意?”

陈守田看着他。他知道劝不动汪大根——汪大根这个人,认准了一条路,八头牛都拉不回来。他爹当年说过,汪大根的爹汪老根就是这样,当年开面坊赔了本,把田都卖了,最后在码头边摆摊卖馄饨,死的时候连棺材钱都是全村凑的。

“那你小心。”陈守田只能说这一句。

“放心。”汪大根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我汪大根,什么时候亏过?”

他说完就走了,脚步轻快,青布短褂的下摆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那条新缝的白布衬裤。陈守田坐在树根上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。他忽然觉得,汪大根走起路来,脚步太轻了,轻得像脚不沾地。

他在树下又坐了一会儿。日头偏西了一点,树荫从东边移到了西边。他看着那棵老樟树的树干——树干上有一道疤,是他小时候爬树被他爹用柴刀砍的。那时候他才八岁,爬到树杈上去掏鸟窝,他爹在底下看见,一柴刀砍在树干上,说“再爬我就把你的腿打断”。他吓得从树上掉下来,摔破了膝盖,现在膝盖上还有一道疤。

他爹已经走了三年了。他爹死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说:“守田,地是根,人不能离了地。”他当时点点头,可现在他看着汪大根的背影,他忽然有点不确定——地真是根吗?汪大根没有地,他活得比谁都欢。

他想起他爹当年种这二十亩田的时候,是个什么光景。他爹那时候手气好,年年丰收,二十亩田能收五十石。他爹说,那是正德年间,皇上还小,朝廷不管事,也没什么加派。那时候一亩田的税才一斗,一家四口交完税,剩下的够吃一年还有余。他爹就是那时候攒下了三石余粮,攒下了那间土坯房,攒下了他这个儿子。

可到了他这一代,怎么就不行了呢?

他不知道是地不行了,还是人不行了,还是天不行了。他只知道,他爹当年说的“种地的人,只要地还在,天就塌不下来”这句话,他现在有点不敢信了。

他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往家走。

从老樟树到他家,要走一条石板路,三里地。石板路是明朝初年铺的,走了两百年,石板都磨得光滑了,有几块石板已经裂了缝,缝里长着野草。路两边是田,田里灌着水,映着天。他走过李家庄的时候,李阿大家的狗冲着他叫了两声,他踢了一块土坷垃过去,狗就夹着尾巴跑了。

路两边的田,有的灌着水,有的没灌。灌了水的是今年种稻的,没灌水的是今年种麦的。种麦的田已经收过了,留着一截一截的麦茬,黄秃秃的,像和尚的光头。他走在路上,看着两边的田,心里又开始算账——各家有各家的地,地多的多交,地少的少交,可不管多少,摊下来都是从自家米缸里往外舀。他自己家二十亩地,摊下来二两银子,折成米就是四石,那是他全家小半年的口粮。

他正算着,前面过来一个人,是王阿公的孙子,那个十六岁的后生。后生肩上扛着一把锄头,大概是去田里。

“守田叔。”后生跟他打招呼。

“嗯。”陈守田点点头。

后生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问他:“守田叔,你说,咱们交的这些钱,真的能把倭寇剿了吗?”

陈守田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这后生会问他这个问题。他想了想,说:“我不知道。”

“那剿不了怎么办?”后生又问。

“剿不了……”陈守田顿了一下,“那就接着交呗。”

后生没再说话。他看了陈守田一眼,转身走了。陈守田站在路上,看着后生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后生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——也是这么爱问问题,也是这么不服气。可他现在二十八了,他已经不问了。因为他知道,问了也白问。

路过码头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。码头边停着三艘货船,船工们正在卸货——一袋一袋的米,从船上扛下来,堆在码头的石板上。他认识那个船工,是跑杭州线的张老大。张老大看见他,抬了抬下巴:“守田,今年提编的事,听说了?”

“听说了。”

“唉。”张老大叹了口气,把一袋米扛在肩上,“我上个月从杭州回来,船过桐庐,看见两岸的田都荒了。农民都跑了,跑出去当流民,听说跑到福建去了。”

“跑了?”陈守田愣了,“好好的地,为什么跑?”

“不跑怎么办?”张老大笑了一声,笑得很苦,“加派一层接着一层,交了就没饭吃,不交就被抓去打板子。你是跑还是不跑?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看着张老大扛着米袋,一步一步走上码头的跳板,米袋压在他肩上,把他的腰压得弯弯的。

他站在码头上,往江面上看。新安江的水是绿的,流得不快,水面上飘着几只水鸟,白羽毛,红嘴,一会儿扎下去捕鱼,一会儿飞起来。江对岸是一片竹林,竹子长得密,风一吹就沙沙响。这江他看了二十多年了,从他爹那辈起就在这码头上卸粮、装货、等船。可他从来没觉得这江有什么好看的——江那边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他这辈子都没坐过船。

他转身,继续往前走。

路过汪大根的面坊的时候,他又停了一下。面坊就在码头边,一间土坯房,门口挂着个木牌子,上面写着“汪记面坊”四个字,字是周秀才写的。门开着,能听见里面磨盘转的声音,咕噜咕噜的,像有人在打呼噜。两个工人正在磨面,一个推着磨,一个往磨眼里添麦子。面粉从磨盘底下淌出来,白花花的,堆在旁边的竹筛子里。

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。汪大根说的三十袋面,就是从这间小屋里磨出来的。他看着那两个工人,一个瘦高个,一个矮胖子,都光着膀子,背上全是汗,汗把土坯墙都洇湿了一片。他忽然觉得汪大根说的也许是对的——胡总督的订单,官价,铁价,跌不了。

可他又想起王衙役收李老三家田那回事。

他摇摇头,继续往家走。

他家在村子最西头,土墙茅草顶,院门口有一棵老枣树,今年还没发芽。他推开院门,李氏正在灶屋门口剥豆子——青豆,刚从地里摘回来的,豆荚还带着露水。她剥一颗,把豆米丢进旁边的瓦盆里,豆荚丢进脚边的竹筐。豆米落在瓦盆里,发出清脆的“叮”的一声。

“回来了?”李氏头也不抬。

“嗯。”

“告示上写的什么?”

陈守田在门槛上坐下,拿起墙角的草鞋,开始搓麻绳——他那双草鞋的底已经磨穿了,得重新打一双。他搓着麻,慢慢说:“加派提编。每户二两。”

李氏剥豆子的手停了一下。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只是把手里那把豆荚放下了。

“二两?”

“嗯。”

李氏没再说话。她低下头,继续剥豆子。豆米落在瓦盆里,“叮”的一声,比刚才响了一点。

陈守田搓着麻绳。麻是去年冬天沤的,颜色已经发黄了,搓在手里糙得很。他一下一下地搓,把麻丝拧成一股,再把两股拧成一股。院子里静得很,只有豆子的“叮”声,和他搓麻绳的“沙沙”声。

“二两银子,”李氏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咱们家缸里还有多少米?”

陈守田算了一下:“还有一石二斗。”

“一石二斗,”李氏重复了一遍,“咱们四口人,一天吃两升,能吃两个月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两个月以后呢?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两个月以后就是六月,六月要交夏税,夏税交完,缸里就空了。他本来指望秋天的稻子,可今年稻子还没抽穗,天知道能不能丰收。

“要不,把那只老母鸡卖了?”李氏说。

“卖了?”陈守田抬起头,“卖了鸡,以后安民想吃个鸡蛋怎么办?”

“现在都揭不开锅了,还想什么鸡蛋。”李氏说,“那只老母鸡能值一百文钱,一百文钱折成米就是两斗。两斗米够咱们吃十天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知道李氏说得对。可那只老母鸡是他爹活着的时候养的,他爹死了以后,那只母鸡每年都下蛋,陈安民从小就吃它下的蛋。他有点舍不得。

“再想想吧。”他说。

李氏没再说话。她继续剥豆子,豆米落在瓦盆里,“叮”的一声。

“安民呢?”他问。

“在里屋睡觉。”李氏说,“跑了一上午,累了。”

陈守田“嗯”了一声。他想起他儿子陈安民,今年十岁了,刚会帮着割猪草。他爹当年说,种庄稼的人,儿子早早就得下地,不能养懒了。可他总觉得,这孩子眼睛里有股子别的东西——不是种地的孩子该有的东西。上次他从县城回来,给孩子带了一本旧《千字文》,孩子抱着看了三天,吃饭都不肯放。

“他今天又看那本书了?”陈守田问。

“看了一上午。”李氏说,“我叫他去割猪草,他说看完这一页就去,结果看到现在还没动。”

陈守田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搓麻绳。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——他爹当年一字不识,他自己也只认得几个字,他儿子要是能读书,那是好事。可读书要花钱,请先生要花钱,买纸笔要花钱,他现在连二两银子都凑不出来,哪来的钱供儿子读书?

他正想着,里屋传来“哇”的一声哭——是陈安民醒了。李氏擦了擦手,起身进了里屋。

“怎么了?”李氏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

“我饿——”孩子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饿什么,饭还没好。你先坐起来,娘给你倒点水。”

陈守田听见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然后是李氏哄孩子的声音,哼着一支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。

过了一会儿,陈安民从里屋出来了。他光着脚,揉着眼睛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。他走到陈守田旁边,靠在他腿上,小声叫了一句:“爹。”

陈守田放下手里的麻绳,摸了摸他儿子的头。孩子的头发硬,扎得他手心发痒。

“醒了?”

“嗯。”陈安民点点头,“娘说你回来了。”

“告示上写的什么,你知道吗?”陈守田问他。

陈安民摇摇头。

“加派提编,每户二两。”陈守田慢慢说,“二两银子,折成米就是四石。咱们家今年又要紧着过了。”

陈安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他不知道二两银子是多少,他只知道紧着过就是每天喝稀粥,没有咸鱼吃。

“爹,”他抬起头,“那我以后是不是不能买书了?”

陈守田看着他儿子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大大的,黑亮黑亮的,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他想起他爹当年说过的话——“种地的人,儿子早早就得下地,不能养懒了。”可他看着他儿子的眼睛,他忽然觉得,这孩子不该种地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他摸了摸儿子的头,说:“先把这两年熬过去。”

陈安民没再问。他蹲到他爹旁边,拿起地上的麻绳,学着他爹的样子搓。他的手小,搓不动,搓了两下就搓散了。

陈守田看着儿子搓麻绳的样子,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很淡,一闪就没了。

他继续搓麻绳。太阳已经偏西了,院子里的影子越拉越长。他搓完了一股,拿在手里试了试,粗细刚好,就把它绕在腰上,准备明天打草鞋用。

他站起来,走到院门口,往东边望。东边是山,山那边是海,海那边是倭寇。他从来没见过海,他这辈子最远只到过县城。可他知道,海那边有人在杀人放火,而他今年多交的那二两银子,就是用来对付那些人的。

他不知道这样值不值。他只知道,他爹当年说过,种地的人,只要地还在,天就塌不下来。

他转身回屋。李氏已经把饭做好了——一碗稀粥,一碟腌菜,还有半条昨天剩的咸鱼。他坐在门槛上,端起碗,稀粥是温的,腌菜是咸的,咸鱼有点发臭。他一口一口地吃着,听见里屋李氏在哄陈安民,哼着那支小调。

陈安民坐在他对面,捧着自己的碗,喝一口粥,吃一口腌菜。他吃得很慢,一口粥要嚼半天,像是在数米。

“爹,”陈安民忽然抬起头,“今天的粥比昨天稀。”

陈守田看了他一眼。孩子说得对——今天的粥确实比昨天稀。他本来想多舀一瓢米的,可李氏在旁边看着,他没好意思。

“稀点好,”陈守田说,“稀点养胃。”

陈安民没再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
陈守田看着他儿子喝粥的样子,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。他想起他小时候,他爹也是这样,每天晚上端着一碗稀粥,坐在门槛上喝。他爹那时候说,“守田,等你长大了,咱们家就能吃上干饭了。”

可他现在都二十八了,还是喝稀粥。

他吃着吃着,忽然想起早上汪大根说的话——“朝廷哪有钱?皇上在西苑修斋醮,一年就要花几十万两。”

他不知道西苑在哪,也不知道斋醮是什么。他只知道,皇帝在京城写的那些青词,最后都变成了他碗里少的那两口稀粥。

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,放下碗,拿起墙角的锄头。天还没黑,他还得去把西头那两亩田的埂再加固加固——明天要下雨了。

他推开院门,走出去。石板路上空荡荡的,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。他抬头看了看天,天已经暗下来了,西边还留着一抹红霞,东边已经升起了一颗星星。

他握着锄头,站在院门口,忽然想起他爹当年说过的一句话。他爹说:“守田,咱们种地的人,就像这田埂上的草——风来了弯一弯腰,风过了再直起来。只要根还在,就死不了。”

他当时点点头,可现在他站在院门口,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,他忽然有点怀疑——这风,要是一直吹个不停呢?

他握紧锄头,往田的方向走去。

晚上,他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李氏已经睡熟了,呼吸声又轻又匀。里屋传来陈安民的呼噜声,孩子睡得沉,嘴巴张着,像个小鱼。窗外有月亮,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,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白印子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两下——二更天了。

他睁着眼睛,看着房梁。房梁上有个蜘蛛网,蜘蛛不知道跑哪儿去了,网破了一个角,在月光里晃。

他想起白天汪大根说的那些话——皇上在西苑修道,天天写青词,写了烧,烧了写。他想起李阿大骂的那句脏话。他想起张老大扛着米袋走上跳板时弯弯的腰。他想起陈安民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。

他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什么关系。他只知道,他今年要多交二两银子。

他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李氏哼了一句,没醒。

他闭上眼睛。他想,明天要把西头那两亩田的埂加固好,不然下雨就垮了。后天要去县城交粮,来回三十里,天不亮就得走。大后天要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,不然……不然什么呢?他也不知道。

他想着想着,迷迷糊糊就睡着了。

他做了一个梦。他梦见他爹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把锄头,跟他说:“守田,地是根,人不能离了地。”他想回答,可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手变成了泥的颜色,泥从指缝里往外流。

他睁开眼,天已经亮了。窗外有鸟叫。李氏已经起来了,在灶屋烧火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带着一股柴草的味道。

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他想起昨天晚上做的那个梦——他爹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锄头。他爹说的那句话,他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:“守田,地是根。”

他穿上衣服,推开房门。院子里,陈安民已经起来了,蹲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字。他走近了看,是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字——《千字文》的开头。孩子画得歪歪扭扭的,可每个字都写得很认真。

“爹,”陈安民抬起头,“我今天能不能不去割猪草?我想把这一页看完。”

陈守田看着他儿子。他想起昨天晚上李氏说的话——“要不,把那只老母鸡卖了?”他想起汪大根借王衙役二十两银子的事。他想起李阿大说的“交了就没饭吃,不交就被抓去打板子”。他想起那个后生问他的话——“咱们交的这些钱,真的能把倭寇剿了吗?”

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他只知道,他儿子想看那本书,可他现在连二两银子都凑不出来。

“去吧。”他说,“割完猪草再看。”

陈安民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拿起墙角的猪草篮子,走了。

陈守田站在院门口,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。他转身,拿起墙角的锄头。

今天要加固田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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